從「海禁」到「親水」
從「海禁」到「親水」
阻絕風險還是學會管理風險？
站在台灣的海邊，最常看到的景象之一，不一定是陽光、沙灘與海浪。
而是一塊又一塊的告示牌：
「禁止戲水」
「水深危險，禁止下水」
「嚴禁游泳」
「禁止進入水域」
這些告示牌背後，往往有著非常現實的考量。
台灣的海岸、溪流與水域確實存在風浪、離岸流、翻滾流、暗流、落差與突發天候等風險。政府設置警示標誌，目的也是希望降低事故發生。
問題是：
如果我們面對風險的唯一方法，就是「不要接近」，那麼當人真的進入水域時，他知道該怎麼辦嗎？
這正是台灣水域安全教育值得重新思考的地方。
我們究竟是在教國人：
「不要碰水。」
還是在教國人：
「了解水、辨識風險，學會安全地接近水。」
一、從「海禁」思維，到「安全親水」
台灣是一座海島。
我們有超過一千公里的海岸線，也有溪流、水庫、湖泊、港灣與各式各樣的水域環境。
然而，在長期的防溺思維下，「水」很容易被視為一個需要遠離的危險來源。
於是我們習慣用最直接的方法處理問題：
危險 → 禁止
可能溺水 → 不要下水
可能發生事故 → 封閉
這種方式在特定高風險場域當然有必要。
例如颱風期間、溪水暴漲、海象惡劣或現場已確認存在立即危險時，限制人員進入就是合理的風險控制措施。
但如果長期只剩下「禁止」兩個字，可能產生另一個問題：
我們阻止了人接近危險，卻沒有教他認識危險。
這兩者是不同的。
二、「禁止下水」解決了事故，卻不一定解決風險素養
假設一個孩子從小接受的水域教育是：
「海很危險，不要下水。」
他可能因此知道「不要靠近危險水域」。
但他未必知道：
什麼是離岸流？
為什麼看起來平靜的海面反而可能有危險？
為什麼浪花比較少的地方可能存在離岸流？
如果被離岸流帶離岸邊，應該怎麼辦？
為什麼溪水看起來不深，實際上可能具有很強的推進力？
什麼是翻滾流？
為什麼瀑布下方、堰壩附近不能靠近？
水流速度如何影響人的移動？
什麼樣的天候與海象不適合下水？
這些才是風險辨識能力。
而這種能力，不會因為一塊「禁止戲水」的牌子而自然產生。
三、真正的風險教育，是讓人看得懂「水」
水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
它看起來不像危險。
這也是水域安全教育最難的地方。
① 離岸流（Rip Current）
海邊最常被忽略的風險之一，就是離岸流。
從岸上看，海面可能沒有想像中的驚濤駭浪。
甚至可能出現一條看起來「比較平靜」的水域。
但水流可能正快速把人往外海帶。
這時候，如果不知道離岸流的存在，很容易產生一個直覺反應：
拼命往岸邊游。
結果卻可能越游越累。
真正重要的不是跟水流硬碰硬，而是先保持冷靜、維持漂浮能力，再尋找離開水流帶的方法，並適時呼救。
這就是「知道風險」和「不知道風險」之間的差別。
四、溪流的危險，不只在「水深」
很多人判斷溪流是否安全，第一個想到的是：
「這裡水深不深？」
但對開放水域來說，「深度」只是風險因素之一。
真正需要注意的可能包括：
流速、流量、河床地形、落差、漩渦、障礙物、水溫與上游降雨。
尤其是山區溪流。
你站的位置可能沒有下雨。
但上游下了一場大雨，幾十分鐘後，水位與流速就可能完全不同。
因此：
「現在看起來很平靜」不代表「接下來都會安全」。
這也是開放水域與游泳池最大的差異之一。
五、「翻滾流」更不是靠游泳技術就能解決
溪流、水壩、堰體或特殊河道地形，可能形成具有循環特性的水流。
人在水中如果被帶入這類區域，可能反覆受到水流作用。
這時候，單純告訴民眾：
「你要會游泳。」
其實是不夠的。
因為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游泳能力」問題，而是：
水域地形＋流體特性＋人體反應＋自救策略
共同形成的風險。
這也再次說明：
水域安全不是「會不會游泳」的單一問題，而是一個風險管理問題。
六、歐美日的水域教育，值得台灣借鏡的是「Risk Literacy」
近年水域安全教育越來越強調一個重要概念：
Risk Literacy——風險素養
簡單講，就是：
看得懂風險、判斷風險、做出適當決策。
它不是鼓勵大家「勇敢下水」。
更不是：
「反正教育大家會自救，所以大家都可以去危險水域。」
恰恰相反。
風險素養的目的，是讓人知道：
什麼時候可以親水，什麼時候應該離開。
例如：
海象不好 → 不下水。
溪水暴漲 → 不靠近。
發現離岸流 → 不進入。
看不懂水流 → 保守處理。
個人能力不足 → 不挑戰高風險環境。
這其實比單純寫一句：
「禁止戲水」
更進一步。
因為它把決策能力交還給使用者。
七、安全不是「零風險」，而是「把風險控制在可以接受的範圍」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觀念。
現實世界沒有完全沒有風險的活動。
騎腳踏車有風險。
爬山有風險。
滑雪有風險。
甚至走路都有風險。
我們真正能做的，不是把所有風險都消除。
而是：
辨識風險 → 評估風險 → 降低風險 → 做出決策 → 持續監測。
水域活動也是如此。
例如一個人要進行SUP活動，安全問題就不應該只有：
「你會不會游泳？」
而應該包括：
今天風速多少？
浪況如何？
水流方向如何？
活動區域是否適合？
有沒有穿著合適的救生衣？
是否有人陪同？
通訊設備是否可用？
個人的游泳與自救能力是否足夠？
發生翻板或落水時怎麼處理？
這才是真正的風險管理。
八、政府真正要做的，不只是「掛牌子」
這並不是說政府不應該設置「禁止戲水」標誌。
相反地，高風險區域該禁就要禁。
但在「禁止」之外，還可以增加一層：
「告訴你為什麼不能下水。」
例如：
❌ 傳統告示
禁止戲水
✅ 風險溝通
本區存在離岸流風險
水流可能將人快速帶離岸邊。
請勿進入水域；如意外遭遇離岸流，請保持漂浮、避免逆流硬游，並立即呼救。
兩張告示牌的差別非常大。
前者是在告訴你答案。
後者是在教你理解問題。
這就是從「命令式管理」走向「風險溝通」。
九、從「禁止親海」到「安全親海」
這也是台灣水域政策值得思考的一個方向。
如果我們希望國人真正親近海洋，那麼「親海」不應該只是：
下水玩得開心。
更應該包含：
看懂海。
知道潮汐。
知道浪況。
知道離岸流。
知道海岸地形。
知道天候變化。
知道自己的能力邊界。
知道什麼時候應該下水。
也知道什麼時候：
今天不要下水。
這才是真正的親海素養。
十、下一代防溺教育，應該從「不要靠近」走向「學會判斷」
我們可以把水域安全教育分成三個層次。
第一層：避險
不要進入明顯危險水域。
這是最基本的安全原則。
第二層：辨識
看得懂水域的危險。
知道離岸流、翻滾流、暗流、陡降地形、天候與水位變化等風險。
第三層：應變
真的發生意外時，知道怎麼做。
包含漂浮、呼救、自救、使用浮具，以及避免貿然下水救人的基本原則。
這三層合在一起，才比較接近完整的水域安全能力。
結語：我們不是要讓大家「什麼水都敢下」
談「親水」最容易產生一個誤解：
好像推廣親水，就是鼓勵大家勇敢下水。
其實不是。
真正的親水教育，恰恰是讓人更懂得尊重水。
當一個人知道離岸流的力量，他可能更不會隨便下海。
當一個人知道溪流暴漲的速度，他可能更願意在雨季遠離溪床。
當一個人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他可能更願意穿救生衣、選擇合適場域，或乾脆放棄一次活動。
這才是成熟的風險管理。
所以，台灣水域安全教育真正需要的，不是從：
「禁止戲水」
直接跳到：
「勇敢親水」。
而是走出第三條路：
認識水 → 辨識風險 → 管理風險 → 安全親水
我們不是要把所有人變成游泳高手。
而是希望每一個走到海邊、溪邊、水庫或港口的人，都能多一點判斷力。
因為真正的安全，不是把世界上的風險全部消除。
而是：
當你面對風險時，你看得懂它，也知道該怎麼做。
這或許才是台灣從「防溺」走向「水域素養」最重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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